略论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建设
刘仲林/天津师范大学
众所周知，创造学是20世纪40年代在美、日等国产生和发展起来的新学科。它以创造力的开发和应用为中心，以创造技法的研究和普及为重点，具有较强的实用性。这一新学科70年代前后传入台湾，80年代初传入大陆，在我国传播已有30年。
一、 东方西文创造学
30年来中国创造学发展情况如何呢？笔者对这一时期出版的中国作者所写的创造学著作进行了详细的检索和统计，收录正式的出版物总计345种。其中1969----1999年各年出版数量如表所示。
1969--1980 /5 ，1990/ 20 ，1981/ 2 ，1991/ 23 ，1982 /1 ，1992/ 29， 1983/ 4 ，1993 /23， 1984/ 1 1994 /20， 1985/ 5， 1995/12， 1986/ 6， 1996/ 23， 1987/ 20， 1997/ 21， 1988/ 25， 1998/ 36， 1989/ 25， 1999/ 51，
从表中可见，30年创造学著作出版大体可分为三个时期：
① 1969-1986年为第一阶段，出版著作很少，18年间共出24部书，平均每年1部多一点。
② 1987-1997年为第二阶段，出版著作大幅度提高，总计241部，平均每年20余部，其中1992年29部为最高，1995年12部为最低。
③ 1998-1999年为第三分阶段，出版数量突飞猛进，1998年突破30部大关，增至36部，1999年增长更为迅猛，达51部，成为创造学著作名副其实的高峰期。这一时期创造学著作迅猛增长，是和国内外关注创新，政府大力提倡创新，经济、科技、教育、文化等领域创新呼声高涨密切相关的。
目前，许多大中小学和企事业单位都开设了创造学课程或培训班，一些省市还将创造学列入工程技术人员继续教育必修课程，有的学校（如中国矿业大学等）还培养出创造学方向的学士、硕士和博士。与以往创造学发展的困难和曲折相比，如今创造学发展仿佛一片光明。
但事实并非如此。创造学发展的外在困难和内在瓶颈仍然严重，形势不容乐观。以已出版的创造学著作为例，从品种数量上看，虽然品种不少，但每种印数很小，多数在一、二千册。书的数量少，读者面小，影响力就小，以至很多人至今没有听说过创造学；从内容上看，尚未突破引进的模式，国内自己总结的非常少，多数著作内容大同小异，如出一辙，缺深层内涵、个性魅力和中国自己的特色。创造学的发展尚难尽人意。更为困难的是，由于社会的炒作之风盛行，"创新"研究浮于急功近利层面，创造学深入研究尚未展开，有人就觉得过时了。创造的核心问题是观念变革，由于几千年小农经济、专制制度和经学文化统治，我们民族的创造观念远没落实，而这只靠普及创造技法是无法解决的，创造学只有和中华民族新观念、新文化建设结合起来，才能获得更大发展。
梁启超曾说："中学为内学，西学为外学；中学致身心，西学应世事。"（《劝学篇》）这一点作为中西文化划界当然不够准确，但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西文化的不同侧重点。简言之，西方文化侧重实际应用， 中国文化侧重境界提高。这一不同侧重，在创造学上亦有体现，借用中国文化用语，西方创造学注重"成物"，中国创造学注重"成己"。具体说，西方创造学（这里主要指创造工程学）是在技术发明、生产管理和商品销售等领域发展起来的。它讲究各种创造技法，注重利益实效，不大注意创造者本身的精神状态和心灵境界问题。我们设想的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主导思想与此不同，它所注意的核心问题不是程式各样的创造技法，而是万法归一的创造之"道"。它认为，只有把握了创造之道，才能把握创造的本根，才能举本统末，贯通所有技法。它崇尚"无法而法，乃为至法"的观点，认为没有方法的方法是方法的最高境界。有了技法，不见得就达到了远的境界；而达到了道的境界，就贯通了所有技法。换句话说，以技法为核心的西方创造学是创造学的高级阶段。用孔子的话来说，是"下学"与"上达"的关系，即学习了许多创造技法以后，还需进一步努力，把各种技法融会贯通，合而为一，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才能掌握创造学的精华和真谛。
当然，现代创造学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既包括西方创造学思想，也包括中国创造学思想。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我国创造学以引进西方创造学思想为主，所经看到的多是美、日等国的创造技法。随着创造学理论和实践的发展，融中西创造学为一体的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探索越来越引人注目。1996年10月在中国发明协会高校创造学会学术委员会会议上，笔者提出，我国创造学正由引进模仿阶段向有中国特色的阶段转化，世纪之交，亦是创造学两个阶段之交，我们应大力加强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理论建设。这一观点得到与会专家一致赞同，写入会议纪要，并责成笔者提交具体提纲。1997年在11月在第三届全国高校创造教育暨创造学研讨会上，笔者提交了《中国文化与中国创造学》论文。该文深入分析了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创造学的关系，总结了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创造学的关系，总结了中国传统文化向现代转化的方向，提出了建设有中国特色创造学的基本构想。该文在大会作交流发言，引起热烈讨论，收入会议文集。1999年在中国创造学会第四届学术研讨会上，笔者在大会发言中具体阐述了有中国特色创造学的结构，引起代表们关注和兴趣。
二、 阐旧邦以辅新命
一提起中国传统文化，许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三从四德"的礼教、"天下归仁"的道德。二千年来贯彻"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经学思想，其基本观念似乎与创造观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因此，迄今国内出版的各种创造学著作，无论详略，几乎与中国传统文化无缘，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这一见解是片面的，是由于对中国传统文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造成的。这就是说，我们要深入了解中国文化与创造学的关系，首先要溯本求源。重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的确，中国传统文化有沉重的消极面，束缚着中华民族的创造力和创造精神；同时，也有其向上的积极面，是鼓舞中华民族奋斗创新的思想源泉。要了解后者，需要从《诗经》谈起。
三千年前，《诗经．人雅．文王》云：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大意是：周文王禀受天命，昭示天下：周虽然是旧的邦国，但其使命在革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一语，蕴涵丰富的哲理，引起古代先哲的高度重视。儒家经典"四书"中有两书就直接引用了这句话。《大学》还引经据典，进一步发挥指出，早在商汤时期，"盘铭"上就刻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字句，提示出求新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尚书．康浩》篇云："作新民"，强调要造就一代自新的人。这就是说，无论从时间和空间、个人和民众上说，"变革求新"都是中华民族不懈的追求。
而后，《易传》从天人合一的角度，作了更高层面的哲理概括。《易传．系辞上》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富有之谓人业，日新之谓盛得，生生之谓易。"这是一个层次分明的理论纲要：道是由一阴一阳运动体现的它们相互交合易转，形成生生不已的人化过程，日新月异，气象万千，盛德人业兴焉。在这个观点体系中，"阴阳"是源泉，"生生"是核心，"日新"是面貌，"富有"是成果。
当古人得出"天地之大德日生"《易传．系辞下》的结论时，显然是对天地本质的一个精湛概括，把这一思想推广到人，就会自然引申出"人生之大德日创"的结晶，由此，一种新的文化观和人生观就会诞生。但是，由于小农经济、专制制度和经学文化等因素的束缚，这层"窗户纸"竟二千年也没捅破。直到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创造"才在中国生根发芽。这里我们引几位知名学者的观点。陈独秀说："新文化运动要注重创造精神。创造就是进化，世界上不断的进化只是不断的创造，离开创造便没有进化了。"梁漱溟在1937年出版的《朝话》一书中指出："宇宙是一个人生命，从生物的进化史，一直到人类社会的进化史，一脉下来，都是这个大生命的无尽无己的创造。一切生物，自然都是人生命的表现。但全生物界，除去人类，却己陷于盘旋不进状态，都成了刻板文章，无创造可言。其能代表这大生命活泼创造之势，而不断向上翻新者，现在唯有人类。故人类生命和意义在创造。"
张岱年承接《易传》思想，给出了一个更为直截了当的转语。他说："世界是富有而日新的，万物生生不息。'生'即是创，'生生'即不断出现新事物。新的不断代替旧的，新旧交替，继续不己，这就是生生，这就是易。"这是，"生即是创"一语言简意赅，确有画龙点睛之妙，一语破的之功。
总结以上学者的观点，可以看出有三个明显特点：①继承了《易传》天人合一，生生日新的思想，转化出广义创造观；②汲取了西方进化论及其他优秀成果；③提出了鲜明的"人类生命意义在创造"新文化观。
由三千年前"周虽日邦，其命维新"一语引申、发展而来的《易传》"刚健日新"思想，代表着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是中国创造学生要思想源泉。正如江泽民所说："我们的先哲通过观察宇宙万物变动不居，提出了'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思想，成为激励中国人民变革创新、努力奋斗的精神力量。"（《在美国哈佛大学讲演》）
冯友兰将"周虽日邦，其命维新"这两句诗简化为"旧邦新命"，并认为"这四个字，中国历史发展的新阶段足以当之。阐旧邦以辅新命，余平生志事盖在斯矣。"《康有为"公车上书"书后》这里，"旧邦"指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新命"指改革创新的历史使命。从创造学的同时，"阐旧邦以辅新命"，建设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建设以"创造"为核心的中国新文化。
三、 创造学的结构
中国创造学主要由哪些内容构成呢？《中庸》云："非自成己而己也，所以成物也。"根据这一思想，梁漱溟指出："创造可大别为两种：一是成己，一是成物。"成物，即形成创造的成果和作品；成己，即成就创造者的能力和境界。梁漱溟认为："任何一个创造，大概都是两面的：一面属于成己，一面属于成物。因此，一个较细密的分法，是分为：一是表现于外者，一是外面不易见者。一切表现于外者，都属于成物。只有那自己生命日进于大通透，刚劲稳实，深细敏活，而映现无数无尽之理致者，为成己。----这些，是旁人从外面不易见出的。或者勉强说为：一个是外面的创造，一是内里的创造。人类文化一天一天向上翻新进步无已，自然是靠外面的创造，然而为外面创远之根本，却还是个体生命；那么，又是内里的创造要紧了。"（《朝话》）
梁先生的话是30年代初讲的，当时西方创造学尚没有诞生。在谈话中，他不仅指出了"成己""成物"的区别和联系，而且分析了各自的特点和价值，强调了"成己"的重要意义，这是颇有深意的。我们知道，西方创造学是在市场经济激烈竞争的背景下产生的，注重"成物"方面，要求功利效果，其优点是实用性强，缺点是忽视了"成己"方面，有"见物不见人"的倾向。近30年来我国引入的创造学，基本沿袭了西方创造学特点，以至一谈到创造学，人们联想到的就是做出了多少发现和发明，获得了多少专利，取得了多少经济效益，认为学习创造学就是学习创造技法，取得尽可能多的发明创造成果。显然，这是一种有局限性的、狭隘的创造学观念。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尤为重视"成己"，强调修养养性，提高道德境界，较忽视"成物"问题，加之古人谈的"成己"，多是伦理道德方面的修行，而不是创造意义尚的"成己"，所以即使谈到"成物"，也有很多伦理意味，不是对创造成果的追求。从现代创造学的观念看，中国传统文化有宝贵的"成己"修养的理论和方法，但对"成物"缺乏深入的认识和研究，因此也具有明显的局限性和狭隘性。
在创造实践的基础上，把以"成物"为特色的西方创造学与以"成己"为特色东方文化有机结合，建设融"成物""成己"为一体的新型创造学，这就是有中国特色创造学的基本构想。从这一意义上说，中国创造学应是由"成物"之学（侧重创造技法）和"成己"之学（侧重境界修养）构成的有机整体，但这样说，仍须作一补充。
任何创造都至少有三个要素：创造主体（即创造者）、创造过程和创造结果。如果说"成己"着眼的是创造主体，"成物"着眼的是创造成果，那么，"创造过程"这一联系"创造主体"和"创造成果"的重要环节，尚未给予应有关注。"创造过程"中的主导因素是创造思维，它是联接"成物""成己"的纽带和桥梁。
因此，认识和掌握创造思维（我们可以简称"成思"），也是中国创造学研究的基本内容之一。
总体来说，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亦即中西结合的现代创造学，主体由成物、成思、成己三个层面构成，它们所对应的主人研究内容分别是创造技法、创造思维和创造境界，如图所示。可以把图看作是一个塔形结构的顶视图，越接近圈心，层次越高，离"成己"越近：越远离圆心，实用性越强，离"成物"越近：作为两者中介，把两个层次联接在一起的，是"成思"（创造思维层面）。
当然，我们这里只是谈有中国特色创造学的主要结构，创造学的内容非常广泛，其他方面问题，由于篇幅关系，这里不再一一涉及。
《易经》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如果把境界、思维、技法分别喻为太极、两仪、四象。
由此，我们可以给出有中国特色的创造学的三个层次：太极篇《创造挠界》、两仪篇《创造思维》、四象篇《创造技法》。 目前，笔者已完成《中国创造学概论》写作，2001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全书共分三篇：
第一篇（四象篇）为创造技法。重点对国内外流行的300多种创造技法进行了深入的分类研究，将之分为联想、类比、组合、臻美四大类技法，分别对其内容、特点、典型、实例进行了详细分析。该篇的特点是：既融会了中外创造技法精华，又进行了有创意的分类，使读者能以纲带目，尽快掌握常用的创造技法要点。
第二篇（两仪篇）为创造思维。该篇进一步将各类技法提升到创造思维的高度研究，将多种思维提法，概括为概念思维和意象思维两大基本思维方式，具体阐述了概念思维所遵循的审美逻辑，进而提出了两种思维互补结构模型。该篇的特点是：提出了审美逻辑新观点，提示出意想思维的逻辑规律，使创造思维的逻辑更为完整，十分有利创造思维的普及和传播。
第三篇（太极篇）为创造境界。将数百种技法融为一炉、两种思维汇成一体，达到"无法而法"的高度，不凭借任何背记的技法，而能进行"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创造，这就是"道"，亦即"一气的境界"。该篇结合易、儒、道详细讨论了作为中国文化最最具意义肖远求的"道"的内涵以及体创造之道、达创造之境的途径和方法。该篇的特点是真情实感的例子丰富，意境深远，是创造学上一个开拓尝试。
